〔注:选自《宋濂全集》卷三十一(人民文学出版 社2014年版)。东阳,今属浙江。生,对晚 辈读书人的称呼。宋濂(1310—1381),字景 濂,号潜溪,浦江(今属浙江)人,元末明 初文学家。〕家贫,无从致- 〔致:得到。〕
书以观,每假借- 〔假借:借。〕
于藏书之家,手自笔录,计日以还。
(因为)家里穷,没有办法得到书来读,(于是)常向有书的人家去借,亲手用笔抄写,计算着日子按期归还。
天大寒,砚冰坚,手指不可屈伸,弗之怠- 〔弗之怠:即“弗怠之”,不懈怠,指不放松
抄录书。〕
。
(冬天)天气十分寒冷,砚池里(的墨水)结成坚冰,手指不能够弯曲、伸直,仍然不敢放松(抄书)。
录毕,走- [走:跑。 ]
送之,不敢稍逾约- 〔逾约:超过约定期限。〕
。
以是- 〔以是:因此。〕
人多以书假余,余因得遍观群书。
因为这样,许多人都愿意把书借给我,于是我能够广泛地阅读各种书籍。
既加冠- 〔既加冠(guān):加冠之后,指已成年。古
时男子二十岁举行加冠(束发戴帽)仪式,
表示已经成人。后人常用“冠”或“加冠”
表示年已二十。〕
,益慕圣贤之道。
又患无硕师- 〔硕师:学问渊博的老师。〕
名人与游,尝趋- 〔趋:快步走。〕
百里外,从乡之先达执经叩问- 〔从乡之先达执经叩问:拿着经书向同乡有道
德有学问的前辈请教。叩问,请教。〕
。
后来担心没有大师、名人与我交往,曾经跑到百里以外,捧着经书向当地有道德有学问的前辈请教。
先达德隆望尊- 〔德隆望尊:道德声望高。〕
,门人弟子填- 〔填:挤满。〕
其室,未尝稍降辞色- 〔稍降辞色:把言辞和脸色略变得温和一些。
稍,略微。辞色,言辞和脸色。〕
。
前辈道德高声望高,向他求教的学生挤满了他的书房,他(却)从不稍微把言辞放委婉些,把脸色放温和些。
余立侍左右,援疑质理- 〔援疑质理:提出疑难,询问道理。援,引
提出。质,询问。〕
,俯身倾耳以请- 〔俯身倾耳以请:弯下身子,侧着耳朵来请
教。表示专心而恭敬。〕
;
我站在旁边侍候着,提出疑难,询问道理,弯着身子,侧着耳朵请教;
或遇其叱咄- 〔叱咄(duō):训斥,呵责。〕
,色愈恭,礼愈至- [至:周到。 ]
,不敢出一言以复- 〔复:回答,答复。这里是辩解的意思。〕
;
有时遇到他斥责,(我的)态度愈加恭顺,礼数更加周到,不敢说一句话来还言;
当余之从师也,负箧曳屣- 〔负箧曳屣(xǐ):背着书箱,拖着鞋子。〕
行深山巨谷中,穷冬- 〔穷冬:深冬,隆冬。穷,极。〕
烈风,大雪深数尺,足肤皲裂- 〔皲(jūn)裂:皮肤因寒冷干燥而开裂。〕
而不知。
当我寻师时,背着书箱,把鞋后帮踩在脚后跟下,行走在深山大谷之中,严冬寒风凛冽,大雪深达几尺,脚和皮肤受冻裂开都不知道。
至舍,四支僵劲- 〔四支僵劲:四肢僵硬。支,同“肢”。〕
不能动,媵人- 〔媵(yìnɡ)人:侍婢。这里指旅舍中的仆役。〕
持汤沃灌- 〔持汤沃灌:拿了热水来洗濯。汤,热水。沃,浇。〕
,以衾拥覆,久而乃和- [和:暖。 ]
。
到学舍后,四肢僵硬不能动弹,仆人给我灌下热水,用被子围盖身上,过了很久才暖和过来。
寓逆旅,主人日再食- 〔寓逆旅,主人日再食(sì):寄居在旅店,店
主人每天供给两顿饭。逆旅,旅店。食,供
养,给……吃。〕
,无鲜肥滋味之享。
住在旅馆,我每天吃两顿饭,没有新鲜肥嫩的美味享受。
同舍生皆被绮绣- 〔被绮绣:穿着华丽的丝绸衣服。被,同
“披”。绮,有花纹或图案的丝织品。绣,绣
花的衣服。〕
,戴朱缨- 〔缨:系帽的带子。〕
宝饰之帽,腰- 〔腰:用作动词,在腰间佩戴。〕
白玉之环,左佩刀,右备容臭- 〔容臭:香袋。臭,香气。〕
,烨然- 〔烨(yè)然:光彩鲜明的样子。〕
若神人;
同学舍的求学者都穿着锦绣衣服,戴着有红色帽带、饰有珍宝的帽子,腰间挂着白玉环,左边佩戴着刀,右边备有香囊,光彩鲜明,如同神人;
余则缊袍敝衣- 〔缊(yùn)袍敝衣:破旧的衣服。缊,乱麻。
敝,破。〕
处其间,略无慕艳- 〔慕艳:羡慕。〕
意。
我却穿着旧棉袍、破衣服处于他们之间,毫无羡慕的意思。
以中有足乐者,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- 〔以中有足乐者,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:因
为内心有值得快乐的事,不觉得吃的穿的不
如人。口体之奉,指吃穿的供给。〕
。
因为心中有足以使自己高兴的事,并不觉得吃穿的享受不如人家。
今虽耄老- 〔耄(mào)老:年老。语出《礼记·曲礼
上》“八十九十曰耄。”〕
,未有所成,犹幸预君子之列- 〔预君子之列:意思是做了官。预,参与。君
子,这里指有官位的人。〕
,而承天子之宠光- 〔宠光:恩宠光耀。〕
,缀- 〔缀:跟随。
@〕
公卿之后,日侍坐备顾问- 〔日侍坐备顾问:每天在皇帝座位旁边侍奉,
准备接受询问。〕
,四海亦谬称其氏名- 〔谬称其氏名:错误地称说我的姓名。这是自
谦的说法。〕
,况才之过于余者乎?
如今我虽已年老,没有什么成就,但所幸还得以置身于君子的行列中,承受着天子的恩宠荣耀,追随在公卿之后,每天陪侍着皇上,听候询问,天底下也不适当地称颂自己的姓名,更何况才能超过我的人呢?
今诸生学于太学- [ 太学:我国古代设在京城的最高学府。元明清时期不设太学,设国子学或国子监。 ]
,县官- 〔县官:这里指朝廷。〕
日有廪稍- 〔廪稍:公家按时供给的粮食。〕
之供,父母岁有裘葛- 〔裘葛:冬天的皮衣和夏天的葛衣。泛指四时
衣服。葛,多年生草本植物,茎皮可制葛布。
这里指葛衣,即用葛布制成的夏衣。〕
之遗- 〔遗(wèi):给予,赠送。〕
,无冻馁- 〔馁(něi):饥饿。〕
之患矣;
如今的学生们在太学中学习,朝廷每天供给膳食,父母每年都赠给冬天的皮衣和夏天的葛衣,没有冻饿的忧虑了;
有司业、博士- [司业博士:都是古代学官名。 ]
为之师,未有问而不告、求而不得者也;
有司业和博士当他们的老师,没有询问而不告诉,求教而无所收获的了;
凡所宜有之书,皆集于此,不必若余之手录,假诸人- 〔假诸人:即“假之于人”,向别人借。诸,
相当于“之于”。〕
而后见也。
凡是所应该具备的书籍,都集中在这里,不必再像我这样用手抄录,从别人处借来然后才能看到了。
其业有不精,德有不成者,非天质之卑,则心不若余之专耳,岂他人之过哉?
他们中如果学业有所不精通,品德有所未养成的,如果不是天赋、资质低下,就是用心不如我这样专一,难道可以说是别人的过错吗!
东阳马生君则,在太学已二年,流辈- 〔流辈:同辈。〕
甚称其贤。
东阳的年轻人马君则,在太学中已学习二年了,同辈人很称赞他的德行。
余朝京师- 〔朝京师:这里指退休后进京朝见皇帝。〕
,生以乡人子谒- 〔谒(yè):拜见。〕
余,撰长书以为贽- 〔撰长书以为贽(zhì):写了一封长信作为礼
物。贽,初次进见尊者时所持的礼物。〕
,辞甚畅达,与之论辨- 〔论辨:议论辩驳。辨,同“辩”。〕
,言和而色夷- 〔言和而色夷:言辞谦和,脸色平易。〕
。
我到京师朝见皇帝时,马生以同乡晚辈的身份拜见我,写了一封长信作为礼物,文辞很顺畅通达,同他论辩,言语温和而态度谦恭。
他自己说少年时对于学习很用心、刻苦,这可以称作善于学习者吧!
他将要回家拜见父母双亲,我特地将自己治学的艰难告诉他。
诋- 〔诋:诋毁,毁谤。〕
我夸际遇之盛而骄乡人- 〔夸际遇之盛而骄乡人:夸耀自己的际遇好
(指得到皇帝的赏识重用)而在同乡面前表示
骄傲。〕
者,岂知予者哉?
如果诋毁我夸耀自己遭遇之好而在同乡前骄傲,难道是了解我吗?